[影評] 魅惑 The Begui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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娛樂性☆☆☆  藝術性☆☆☆☆☆



時值南北戰爭,一位逃跑的北方傷兵,在樹林中遇見一位小女孩,女孩將他帶至她就讀的女子學校醫治養傷,卻引起學校中女性們的爭風吃醋,讓學校內風暴蠢蠢欲動。


《魅惑》改編自 Thomas Cullinan的1966年原著小說《牡丹花下》,小說在 1971年曾由導演 Don Siegel改編成電影作品,在 40多年後,美國女導演蘇菲亞柯波拉將其作品再次改編,並獲得今年第70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的榮譽。《魅惑》的故事雖然上演在將近 150年前的美國南方,但內容卻一再與今日社會體制有所呼應,作為擅長捕捉女性的當代導演,坎城影展在今年選擇讓蘇菲亞柯波拉成為影史第二位女導演得主的意味濃厚,也使得《魅惑》當中的女性議題備受注目。


導演 Don Siegel曾這麼形容他拍攝的原版電影:「女性對閹割男性的原始慾望 (the basic desire of women to castrate men)」,當年找來影史最傳奇的英雄克林伊斯威特演出,多少也傳遞出當時男性對女權崛起的焦慮。直至今日,女權與父權依舊是社會上的重要議題,蘇菲亞柯波拉版本的《魅惑》,將原著許多內容精簡甚至刪去,故事背景發生在南北戰爭,但絲毫不見電影有討論種族議題的內容,蘇菲亞科波拉緊緊地將敘事脈絡依著女性作為發展,人類能依膚色分類成不同種族,那麼依性別是否也能有同樣的分類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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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惑》的開場,鏡頭從樹梢直搖而下,南方常見的柳絮沿著路肩生長,在泥徑上將陽光切割成斑點般的金黃紋路,與蘇菲亞科波拉首次合作的攝影師 Philippe Le Sourd將這顆鏡頭設計得猶如是幅油畫般潮濕且朦朧,聲軌中有著自然的蟲鳴鳥叫、微風徐過樹梢的摩擦,夾雜著陣陣的隆隆聲響,聽久後才發覺是遠方傳來的砲火聲。一道輕快的歌謠聲插入,景框右側出現一位小女孩,女孩在樹林中遊蕩,採拾蘑菇,隨後她發現倒在路邊的傷兵約翰下士,兩人一段交涉後,女孩將約翰帶至不遠的女子學校進行醫護。


於是我們跟隨兩人到了這所鄉間的女子學校,五位年輕可愛的女學生、一位嚴厲堅強的女校長、以及一位知識豐富的女老師,女老師 (克莉絲汀鄧絲特 飾) 正教導著學生優雅的法文,其中較為年長的女學生艾莉西亞 (艾兒芬妮 飾),顯得漫不經心,她揮散著紙張,肢體語言透露出心中的焦躁不安,眼神不斷飄向外頭,呈現出她心中無止盡的渴望、對現實的無聊。這群女學生與老師顯然已經許久沒如此貼近男性,她們從此戴上珍珠耳環、穿著華麗洋裝、偷偷塞禮物給約翰,或是依偎在門口,只希望能瞥見約翰一眼。一幕女校長瑪莎 (妮可基嫚 飾) 為約翰清洗的場景,鏡頭大量特寫柯林法洛的胸部、手臂、肋部、頸部,瑪莎將約翰的身體打濕,使得約翰肌膚上的毛細孔與水珠性感十足,當瑪莎的擦拭撫過肌膚的觸感,或是她猶豫是否要接觸到私密部位的段落,在在強調這群女性對於男性進入的強烈衝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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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惑》就像是則童話故事,一群美麗、天真的女人與女孩子,與社會大環境與世隔絕,令人想起傳聞中的亞馬遜女性聖地,說是與世隔絕,倒不如說她們是被深鎖在圍欄內,有的是因為個人選擇、有的是因為無處可去,而在這個圍欄內,一位男性闖入,並打擾、引發一連串的波擾。蘇菲亞柯波拉的電影,向來都猶如一艘在汪洋漂流的輕舟,即便這回她拍攝少有的驚悚元素,仍舊是充滿她的作者印記,呈現出性別驅動的因子,從女性的角度出發,描繪著女性的力量以及強勢,以及女性不計一切只為了滿足慾望。包覆著這群女性的房子也成為故事的重心,畫面呈現上的陰霾,蘇菲亞柯波拉表示電影多半在白天拍攝,但她與攝影師 Philippe Le Sourd在設計鏡頭時,往往選擇將窗戶遮住,靠著燭光打亮場景,女孩與女人在這房子中宛如幽靈般飄移,她們在晚上依偎在一塊入眠,四肢在朦朧光影下交錯,令人想起《少女死亡日記》中的姐妹畫面。


這次是蘇菲亞柯波拉繼《凡爾賽拜金女》後,再次拍攝的時代劇題材,電影的時代感、美術設計再怎麼復古與時間感,在蘇菲亞柯波拉的鏡頭下,卻捕捉了無止盡的時間輪迴,猶如時間流動消失在銀幕上,呈現出的孤寂、獨立顯得更加距離遙遠,《魅惑》多顆空景鏡頭拍攝房屋外圍,陽光沿著柳絮切割而下、煙霧瀰漫著鄉間景致、砲火聲永遠充滿在背景音軌、女孩多次拿著望遠鏡望向遠方,種種都讓時間感凝聚,凍結時間線性前進的可能性。《魅惑》光是視覺就是毫無節制的蘇菲亞柯波拉的美學手痕,她對呈現表層結構的迷戀,《少女死亡日記》里斯本姐妹的身影、《愛情不用翻譯》年輕女孩蜷曲在落地窗前俯瞰東京市、《迷失某地》大明星五官包覆著石膏的沈穩呼吸,在《魅惑》中房屋被蔓延生長的樹叢逐漸包覆,連大自然的本質都是要吞噬女性的生存空間,比起蘇菲亞柯波拉過往的作品,《魅惑》可以說是她導演生涯在作品中,展現過最精準清晰的視覺語言與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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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蘇菲亞柯波拉長片處女作《少女死亡日記》開始,《凡爾賽拜金女》再到這回《魅惑》,三度合作的克莉絲汀鄧絲特,儼然已經熟悉蘇菲亞柯波拉一再重複的女性凝視模式,從生活苦悶的青春少女、初次離家的法國皇后、到這次她飾演的女教師,都嘗試在生活煉獄中找尋平靜的境地,《魅惑》的這位女教師長相貌美、知識豐沛,卻無處可依靠,只好不斷嘗試要逃離此處的輪迴。二度合作的艾兒芬妮,可以說是當代最出色的年輕演員之一,《迷失某地》的正向、天真、活潑,到《魅惑》成為了嫵媚、心計的化身;首度合作的妮可基嫚則是再次證明她作為當代最出色女演員的地位,這位女校長的堅毅,卻又善妒、充斥著慾望以及權力。蘇菲亞柯波拉過去的作品往往集中在單位女性的心境 (有五位姐妹的《少女死亡日記》重點仍是克莉絲汀鄧絲特),《魅惑》恐怕是她首度要梳理這麼多角色的大型作品,她仍處理得層次分明。


而《魅惑》中的唯一男性約翰下士,簡直是柯林法洛的雄性魅力伸展台,他是個讓人著迷的男人,總是那麼友善、禮貌,時不時對女子調情,看著學校內的女學生、老師都對他獻殷情,簡直是男人們的幻想天堂,但怎知女性一爭風吃醋起來,讓他陷入折磨般的苦難。《魅惑》在情節上一再強調約翰代表的父權體制,身在女人堆中心生的優等強勢,即便他多半時候處在受傷在床的生理弱勢,仍試圖去征服每一位女性。《魅惑》討論著父權對於女性的打壓以及對抗,卻同時也在檢討女性、男性自身的缺陷與意義,除了生理性徵上,還有何能定義男性與女性的差別,約翰在一場意外後,怒吼道:「我再也不是男人了」,畏懼失去主導權的情緒躍然紙上,更不要提電影中象徵權力、陽具的手槍,在角色之間的轉移,帶有強烈的強勢暗示。蘇菲亞柯波拉的作品向來加諸女力的情節,但《魅惑》恐怕是她最強勢的作品,女人是父權體制的受害者,但也能成為女權體制的加害者,不只是男性會剝削女性,連女性都會進而剝削其他女性,使得結局女權徹底反撲的情節讓人看得心寒。



The Beguiled

不過這也是我對《魅惑》最驚艷的場景,結局的最後一顆鏡頭,女性角色們群坐在房屋門口的台階,凝視著圍欄外的泥濘路徑,那條路徑上南方與北方士兵來回行軍,外頭戰爭的紛擾,與內部的寧靜形成對比,但是鏡頭從圍欄外向內拍攝,鐵門宛如牢籠,將這群女性角色都困在其中,女性明明與男性在此處徹底隔絕,但鐵門掛著藍色布條,等待男人的前來。電影的每一顆鏡頭都讓人沈醉,色調上的使用充滿意涵與象徵,當然也包括在衣物上的使用,服裝設計 Stacey Battat運用顏色、材質去打造女性在壓抑下的處境,性別象徵猶如是女性的制式符號,一而再再而三將女性生活所困住。


《魅惑》中有場令人印象深刻的晚餐戲碼,那是約翰第一次與眾人一塊用餐,無論是女學生、老師都卯足全力想吸引約翰目光,這段場景開始於女學生刻意的竊笑,鏡頭向右橫搖至約翰的特寫,展開了這位男人侵入女性地盤的陷阱,女性們話題從衣著一路討論至蘋果派,字字珠璣,暗藏著性暗示、慾望、挑逗的潛台詞,張力層層堆疊,猶如一顆隱性炸藥。無須複雜場面與情節,藉由絲絲入扣的主觀鏡頭、畫面分割、場面調度,就能交織出情慾、性別上,如此龐大與繁複的點綴,蘇菲亞柯波拉的功力不明而喻,造就一場回味無窮的好戲。


發行:Universal Pictures International、Focus Features
製作:American Zoetrope、FR Productions
導演:Sofia Coppola
編劇:Sofia Coppola
製片:Sofia CoppolaYouree Henley
攝影:Philippe Le Sourd
美術設計:Anne Ross
服裝設計:Stacey Battat
剪輯:Sarah Flack
配樂:Laura Karpman
選角經理:Courtney BrightNicole Daniels
片長:93分鐘
上映日期:2017年 7月 28日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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